飘零族是阶级吗?《理解阶级:二十一世纪阶级论》

文|Erik Olin Wright

译|李屹

  社会学及相关学科探讨理论的时候,偶尔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:某一个社会类别该不该被当成「一个阶级」。我们讨论David Grusky和Kim Weeden的提案,亦即细分过的职业类别是「微阶级」的时候,已经碰过这个议题。当类别换成世人逐渐熟知的「飘零族」(the precariat),它算不算一个阶级?这就是本章我要探索的问题。这个概念源自1980年代到1990年代间,当时经济处境愈来愈不安稳,饭碗岌岌可危(也称作「危疑」),只是早先的讨论中,人们只把飘零当成工人面临的境况,并非阶级结构中的一个特定阶级。当代资本主义的分析者纷纷看重这股势头,但要从视飘零为境况重新构筑视飘零为阶级的概念,争议就多得多了。鼓吹後面这个看法的人当中,最有影响力的是盖伊.史坦丁(Guy Standing),他出过两本书,《飘零族》和《飘零族宪章》。接下来,我要盘诘他对这个看法的论证。

  我会先勾勒Guy Standing对飘零族的基本分析,以及他论证该把飘零族视为一个阶级的理由。接着,我会审视飘零族在广义理解的阶级分析中所处的位置。我将论证:固然飘零族的议题可以放进阶级分析,把它当成自成一类的一个独特阶级并没有什麽效用。

  一、Guy Standing论证「飘零族作为一个阶级」

  Standing根据相对复杂、三向度的阶级定义,来论证飘零族是一个阶级:「阶级可以这样定义:阶级首先是由特定的『生产关系』、特定的『分配关系』(所得来源),和跟国家的特定关系所规定的。从这些关系茁生了一种特殊的『意识』,意识到人可以欲求哪些改革和社会政策。」

  许多阶级分析者重视阶级跟国家的关系,定义阶级结构时就加以考量的却寥寥可数,所以Standing明确纳入跟国家的关系,堪称与众不同。Standing相信,当代资本主义下,飘零族在其位置上活生生的实在,难逃每况愈下的边缘化,排挤掉许多人享有正常状况下伴随公民资格的权利。经济状况危疑,政治处境又被排挤,正是两种状况重叠,才深深划下了一条界线,将飘零族和工人阶级分开。

  奠基於三向度的关系──生产关系、分配关系,以及跟国家的关系──Standing识别出组成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结构的七个阶级:

  1.菁英或财阀。在古典马克思主义的意义下,这是真正的统治阶级。照Standing的话说:「占领运动说他们是百分之一,不,他们远少於百分之一,握有的权力却超出大多数人所知。他们的金融实力捏塑政治论述、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。

  2.受薪阶级。Standing定义此阶级的人「有稳定全职,一部分希望能迈向菁英,多数只是凭着退休金、有薪假和企业福利,享受他们这类人的各种虚华,还常常由国家补助。受薪阶级集中在大型企业、治理机关和公共行政部门,包括公务人员。」

  3.专技师(profician)。这个术语「结合『专家』和『技师』的传统观念,但要涵盖的是那些身赋多组技能的人;他们行销这些技能,以约聘的方式赚取高额所得,像谘商师或独立、自立门户的工作者。」

  4.旧「核心」工人阶级(无产阶级)。此阶级的「定义是仰赖大规模劳动、仰赖工资所得、无从控制生产工具,生产工具亦非其所有,而且会习惯与其技能相匹配的稳定劳动。」

  5.飘零族。

  6.失业者。

  7.流氓无产阶级(或「底层阶级」)。Standing特别指出这个类别是「一个疏离的群体,成员跟社会格格不入,靠社会的残羹渣滓过活。」

  Standing的目标不是要对这些阶级逐一提出深思熟虑、分析严谨的定义,他真正在乎的只是区别飘零族跟阶级结构的其他部分,特别是跟工人阶级作区分。正因如此,其中部分类别只得到模糊的一套界说和理据。举例来说,照他的分析,非经理职的白领,还有国家和私部门中通过资格审查、有稳定职位的雇员,都很难说要归到哪个阶级。两者都不像是属於核心工人阶级(Standing认定他们只能干粗活),可是也不尽然符合他对受薪阶级的定义,因为该类别也包括「希望能迈向菁英」的高层企业主管。两者也不符专技师的类别,专技师是自立门户的工作者,他们走到哪、学到哪。倘若Standing有意抛出当代资本主义一般阶级地图,不精确到这样的程度恐怕会是个问题,然而他志不在此。他的目标是回护飘零族的概念,为其有别於工人阶级的特色,提出一套琢磨过的说法。

  为此,他依据阶级关系的三向度,对比工人和飘零族。

  独特的生产关系。Standing指认区别飘零族与无产阶级的判准时,没有明确赋予阶级关系三个向度中的哪一个更大的权重。话虽如此,不论是定泊这个概念还是为这个概念命名,其中的第一个[向度]──生产关系──似乎是基础。他这麽写生产关系:「属於飘零族的人,工作朝不保夕,失业或放弃找工作(被错误称为『不事生产』[economic inactivity])的日子穿插在[上下份]工作之间,生活不安稳,未必能指望住处和公共资源。」Standing认为上述生产关系一丝不苟地区别了飘零族跟无产阶级:

  飘零族不属於「工人阶级」或「无产阶级」。後一个术语让我们想到一种大部分由工人组成的社会,工人有长期、稳定、固定工时的工作,晋升途径稳妥,父母能理解他们的职衔,他们跟叫得出名字、认得出特徵的在地雇主打交道。

  工人阶级被期待要提供稳定的劳动力,即使[达成这项目标会迫使]个别成员失业。无产阶级化,意思是习惯稳定的全职劳动,这个术语刻划了他们的工作生活…无产阶级的常态是习惯稳定的劳动,飘零族则不得不习惯不稳定的劳动。

  为阐述飘摇(insecurity)这个核心观念,Standing主张飘零族欠缺二战後刻划工人阶级的「跟劳动有关的七型安全」:劳动市场安全(不缺挣取所得的机会);雇用安全(避免任意解雇的保障、雇用和开除的管制等);职务安全(在职场上留存一席之地的能力和机会);工作安全(工作意外和伤病的保障);技能再生产安全(经由见习累积技能的机会);收入安全(确保充足、稳定的收入);代表安全(透过独立且有权罢工的行业工会,在劳动市场中集体发声)。飘零族所处生产关系的特殊之处,就在於缺少前五型安全。

  独特的分配关系。Standing提醒我们,所得的形式五花八门:「自用生产、生产或市售所得、货币工资、企业非工资给付、社群或团结给付、国家给付,还有来自金融及其他资产的所得。」飘零族与众不同的特徵是,除货币工资以外的所得来源,它都无缘:

  二十世纪当中,[所得给付的]趋势逐渐抛下货币工资,渐增的份额是来自企业和国家给付的社会所得。我们正好可以从相反的趋势区隔飘零族:除工资之外,他们的所得来源几乎都在萎缩…诸如有薪假、医疗假、公司退休金等非工资的津贴,都与飘零族无缘。飘零族还欠缺基於权利、连结法益的国家福利,侥幸有之也只能依赖裁量性、不安全的给付。此外,飘零族还无从获得社群福利,其形式是丰富的公有财(公共服务和设施)以及强健的家庭与在地支持网络。

  全靠货币工资维持物质生活水平,没有社会安全网、社群後盾,没有其他福利来源,人愈来愈脆弱易损,我认为这是人们在此面临的关键议题。按上述说法,尽管紧缩的年代里样样都在缩水,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仍有货币工资以外各种形式的所得撑持,但那些给付十之八九已不存在,轮不到飘零族。就业不稳,所得易损,共同界定了飘零族经济危疑的状况。

  独特的跟国家的关系。Standing 之所以把飘零族视为一个阶级,最明显的因素莫过於经济状况的许多面向都岌岌可危。不过他也觉得飘零族跟国家的独特关系,才创造了飘零族与工人阶级间的真实界线。他绕着「公民」跟「长居民」(denizen)的对比展开分析:国家赋予完整权利的人民是公民;「长居民」只是区区住民,受国家管辖,权利却大大受限。「飘零族,」Standing写道,「缺乏提供给核心工人阶级和受薪阶级公民的许多权利。飘零族的成员都是长居民。」传统非公民的移民都是这个意义上的长住民:他们获准在某处生活,然而他们受到政治保障的权利却[比公民]窘迫得多。Standing主张,这种情况如今已扩及规章上仍属公民的人,为数可观。对照之下,在工人阶级身上,这些权利多半完好无损。

  那麽,飘零族就是由三项主导判准所定义的:生产关系中的危疑(precarious),分配关系中的易受损伤,还有跟国家的关系僻处边缘。工人阶级有些分支容或也有上述部分特徵,可是飘零族融全部特徵於一体,这就令它成为一个独特的阶级。

  话虽如此,飘零族当中还是有区分。2010年代中,发达资本主义世界里的飘零族内部已经分成三个主要的次类别。第一类人先前稳稳做他的工人阶级,可是被资本主义的发展轨迹排挤,他们是「被撵出工人阶级社群和家门的人。他们经验到相对剥夺感。他们、他们的父母或祖父母一辈子干工人阶级的职业,有地位,有技能,受人尊重。」第二类「由传统长住民组成──移民、罗姆人(Roma)、少数族裔、寻求庇护而前途未卜者。这群人不管走到哪里,权利都是最没有保障的。还包括一部分身体障碍者和日益增加的更生人。」第三类在Standing看来,乃是飘零族不断变化的核心,「多是二十几、三十几岁,当初人人都说他们前程似锦,个人的发展和满足[都不会落空],受完教育却正相颠倒,落入飘零的境地。但不独他们飘零,许多漂离受薪阶级境况的人陆续入列…他们的差事不是起初的志愿,也几乎没有从事志愿的指望。」

  这三大分支的飘零族全都经验到深刻的剥夺感,他们生活中切身体验的实在跟他们期望的生活之间,有一道令人痛苦的鸿沟,不过在三种不同状况下,鸿沟的焦点有所不同:「第一类飘零族经验到的剥夺是相对於真实或想像的过去,第二类是相对於缺席的现在、缺席的『家』,第三类则牵连着一种没有未来的感受。」上述联结飘零的不同主观剥夺经验,造成厚重的隔阂,损及飘零族如同阶级般集体行动的能力。「飘零族已经分裂到,」Standing写道,「说是跟自己开战的阶级也不为过的地步。」尽管如此,他还是相信飘零族成为一个「危险阶级」的潜力,远比工人阶级更有能耐去挑战「二十世纪的主流政治议程,亦即主流『右派』的新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派的劳工主义。」

  二、飘零族在阶级分析中的位置

  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,数种向度的危疑已经蔓生成一种生活境况,这大抵已是共识,只是该怎麽从概念理解这样的现象,仍有疑义。Guy Standing的提案是说飘零族是一个阶级,其意同工人阶级是一个阶级。飘零族还没作为统整就绪的集体行动者而行动──还不是传统马克思主义术语中的自为阶级。他考量到这个事实而将飘零族当成一个打磨中的阶级,但无论如何,就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里的结构区位而言,飘零族已经是一个独特的阶级区位,跟他胪列的工人阶级及其他阶级都有所区隔。

  Standing为其主张辩护的基本策略,是辩称有一组独特的条件区隔了飘零族和传统工人阶级的生活。倘若分别考虑这些条件,飘零族跟部分工人阶级有所重叠,然而他主张这些特徵凑在一起就产生真实的划分边界:「总之,十项特点界定了飘零族。倒不是说样样都是飘零族所独有,只是这几项要素凑在一起就界定了一个社会群体,我们基於这样的理由称飘零族是打磨中的阶级。」

  若有学者不同意飘零族是一个阶级,Standing不大理会,但他特别批判马克思主义者,说他们「将飘零族轧进『工人阶级』或『无产阶级』等旧思维的欲望,害我们不能专心发展一套切合实情的词汇和一组形象,引导二十一世纪的分析。」那麽横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,如果拿Standing阐述的这组社会-经济特徵,够不够把一个社会类别描述成一个阶级?确切来说,我们能凭藉什麽样的判准来回答这个问题?

  马克思主义者和韦伯学派的阶级分析传统都采用的判准,最基本的就是阶级利益。1979年左右有张海报,上头有一个女人靠着篱笆,文案写道:「阶级意识就是知道你在篱笆的哪一边。阶级分析则是弄清楚哪些人跟你同一边。」这则文案就诉诸阶级利益:一个给定阶级中的两个人,物质利益重合的程度一定大过分属不同阶级的两个人。因此,宣称工人阶级和飘零族是不同阶级,形同宣称他们的物质利益迥异。

  这项宣称当然只是置换了原本的问题,置换後,对於什麽东西构成「阶级利益」,我们需要更明确的判准。这是社会理论挥之不去的难题,一批棘手的理论争议也随之浮现。

  关於利益的讨论中,歧见最深的大抵是客观相对於主观利益的议题。有些人主张,只有指涉行动者的主观状态、关乎他们自己所理解的自身利益时,才能正当地使用利益这个观念,其他人则坚称讨论客观利益同样说得通。乍见之下,利益观念密切地联结着偏好,但再想一想,对即将要做某件事的人说:「你错了。这不符合你的利益,」是合情合理的,这麽说的意思是利益不该跟偏好混为一谈。不苟同客观利益的见解透露了一种忧心,毕竟口口声声工人阶级的「客观利益」,轻易就有可能沦为菁英告诉大众什麽才是「对他们好」。历史上,关於客观利益的宣称曾经被当成武器,回护威权政党和国家强推的政策,所以对客观利益之助纣为虐多一分提防,总是好的。不过提防归提防,没有必要全盘舍弃客观利益的观念;提防的意思只是把关於客观利益的宣称当作命题,而非挟带权威的饬令。

  无论如何,马克思主义和韦伯学派的阶级分析,都对一个特定的客观利益领域指手画脚,把这个领域叫「物质利益」。而我们总能找出某些行动或社会变迁,会改善或损害某人生活的物质境况,不论此人是谁都一样。「物质」这个术语,狭义用法只意谓所得,广义用法则囊括某个个人的经济处境的诸多面向,包括劳动条件、机会、闲暇、经济稳定的程度、多大程度能控制时间的用途,诸如此类。马派和韦伯学派在狭义与广义的用法中,都宣称个人经济处境的这些面向会受哪些策略和替代方案影响,是有可能客观评估的。

  可被客观定义的物质利益是区别阶级区位的正当判准──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想法,下一个问题就是,在当代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下,如何廓清这些利益。这会有助於回答「飘零族和工人阶级是不是截然不同的阶级」的问题。第六章探讨Grusky-Weeden的微阶级模型时,我引入游戏的隐喻,用在这项任务上会有所助益。不论在游戏本身的层级、游戏规则的层级,还是游戏中的招数的层级,我们都可以指出资本主义经济系统中所有区位的客观物质利益。

  在游戏本身的层级,马克思主义的提问如下:人的物质利益本来落在资本主义中迥异的区位,当游戏从资本主义换成社会主义,物质利益会受到何种影响?不消说,人们对这个问题争议甚深。许多人不问是什麽类型的社会主义,总之全盘拒绝社会主义可以是资本主义以外的可行方案这样的想法,不然就是辩称,就算社会主义行得通,几乎所有人在社会主义下日子都会比较难过,所以在游戏的层级上不存在阶级的区别。这个主张的意思是,社会主义实际上会抵触资本主义中所有阶级区位的物质利益。其他相信资本主义可能有积极替代方案的论者,对於「社会主义」确切是什麽意思,见解南辕北辙。对社会主义的构想不同,替代方案在资本主义下牵连的利益版图会因而变动。

  我们姑且把这些难题放在一边。资本主义中的阶级结构和社会主义的可能性,两者的关联,乃是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本格命题;要是连资本主义的出路何在都不能言之成理,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就无所依凭了。探讨阶级的当代马克思主义作品,无不把这些议题视作棘手的挑战。当代阶级结构的复杂性显而易见,人们身处既存的经济结构,我们要如何对照一个像「社会主义」这麽抽象的出路,清楚指明人们的利益?资本主义的阶级关系就只由资本家和工人组成──用这种简单、二元的见解定义上述利益也就罢了——若要在更具体的层级上分析资本主义复杂的阶级结构,并标定出其中的区位所联结的利益,那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
  我以阶级为主题的着作一心一意尝试解决这个难题,在此不赘述细节,总之我提出「阶级关系中的矛盾区位」概念,以将资本主义中阶级结构的复杂性,接上社会主义这条出路。基本的想法是这样的:资本主义的阶级关系中,有一系列的区位,可以(某种意义上)同时在不只一个阶级找到。确切来说,就支配和剥削关系而言,有些区位可能被支配同时也支配着[其他阶级],或是剥削着同时也被 [其他阶级]剥削。照目前的文脉,在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这场游戏所定义的物质利益,对这样的区位而言是矛盾的──利益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  在游戏规则的层级上,假定各个区位上的人都会继续玩资本主义这场游戏,那麽阶级利益的难题关切的是哪一套规则主导,游戏中的不同区位会得到最佳结果。各工业领域中干粗活的工作者,要玩美式资本主义游戏、丹麦的游戏,还是德式资本主义,哪种比较好?像医生或工程师这样高教育程度的工作者又如何?资本主义游戏的不同规则,果真会带给系统中不同区位的人某一些优势或劣势吗?这些问题不论是针对资本主义规则的大尺度或次一阶的变异,都可以提出来。大尺度的变异,例如安全网薄弱、公共财供应短绌的新自由资本主义,对立於福利国家包山包海、大方供应公共财和公共服务的资本主义。重点在於,我们有办法定义物质利益,继而是人在阶级结构中的区位,它的性质为何。而且,我们参照的这种变异是资本主义的规则变异,而非拘泥於资本主义这场游戏本身

  最後,在游戏中招数的层级上,阶级利益的难题涵盖的是人们确保和改善其物质利益的最佳策略,当然是假定不改动规则本身。在社会-经济体系里,人们占据特定的位置,每个个人面对的难题是这样的:就我的物质利益而言,我在现在的位置上应该做什麽?我该不该尝试朝不同种类的位置移动(成为不同种类的玩家)?我该不该参加更多培训,以改善我在目前这个区位上讨价还价的本钱?我该不该搬家?为了互相提携,我该不该找跟我相似的人集体行动?如果要集体行动,就这项任务而言,其他「跟我相似」的人是谁?这样提问,就跟规则怎麽改,我才会在一场截然不同的游戏里,过上更好的生活,是相当不一样的问题。我在第六章论证了,Grusky-Weeden建立在职业上的微阶级模型,可以诠释成在游戏中的招数这个层级上的阶级分析。

  把资本主义如同游戏的隐喻放在心里,现在我们可以转向下一个问题,亦即飘零族是不是有别於工人阶级的独特阶级。按照Guy Standing 的定义,就游戏本身、游戏规则和游戏中既有的招数而言,飘零族人跟工人阶级的物质利益会有多大差别?

  民主社会主义在当前的历史情境也许难以实现,但只要你相信它有可能是资本主义的出路,那麽在游戏本身的层级,飘零族和工人阶级在阶级结构中显然占据相同的区位。资本主义这两个区位上的人,在以下列方式打造的替代经济中,生活的物质条件都会有所改善:各式各样的社会所有权、决定挹注先後次序时以合乎民主的方式为人们充权、扩张去商品化的公共财领域、市场关系采协作的形式,以及其他民主社会主义的组成要件。话说回来,目前政治的视野里还不存在朝向上述替代方案的集体斗争,「飘零族是不是一个阶级」这个问题更攸关於游戏规则层级以及游戏中的招数层级的阶级区隔。

  至於游戏规则,在现存规则──宽泛来说,即新自由资本主义的规则──下,飘零族三大分支生活的物质条件,全都比多数工人阶级更差,这是明摆着的事实。说到底,危疑本身就是深远的损伤。然而这是不是就意谓,游戏规则一改变,飘零族的境况显着改善,工人的物质利益就会反受其害?又,使工人受惠、却令飘零族每况愈下的大幅度规则改动,真的存在吗?倘若篱笆是沿着资本主义中游戏规则的斗争而划定,那麽双方是在篱笆的同边还是不同边?

  改变规则,飘零族就能受惠。我们先来考察这些变动。Standing在《飘零族宪章》中,将改善飘零族处境的要求列成概略的清单提出来。这部宪章有29条:

  第一条:重新定义工作。具备生产和再生产性质的活动都是工作。

  第二条:改革劳动统计。

  第三条:招聘流程采简短会晤。

  第四条:管制弹性劳动。

  第五条:提振结社自由。

  第六到十条:重新建构职业社群。

  第十一到十五条:停止以阶级为基础的移民政策。

  第十六条:确保所有人都享有正当[法律]程序。

  第十七条:移除贫穷陷阱和引人落入飘零族的陷阱。

  第十八条:受益评估测验统统烧毁。

  第十九条:停止妖魔化障碍者。

  第二十条:停止工作福利。

  第二十一条:管制发薪日贷款和学生贷款。

  第二十二条:取得金融知识与建议的权利成为制度。

  第二十三条:教育去商品化。

  第二十四条:补贴统统烧毁。

  第二十五条:朝基本收入制努力。

  第二十六条:经由主权财富基金分润资本

  第二十七条:复兴公有地。

  第二十八条:复兴审议民主。

  第二十九条:让慈善事业重归边缘。

  以上全都是有凭有据的前瞻提案。果真落实,飘零族人的生活肯定会焕然一新。有些条文是针对飘零族面对的特殊境况,相当狭隘,譬如第四条,管制弹性劳动。有些条文仅适用於非常特定的一类人,譬如第十九条,停止妖魔化障碍者。有些提案谈的是当代资本主义这场游戏里,十分局限的规则,譬如第二十一条,管制发薪日贷款和学生贷款。又有一些条文,要是认真落实它指出的规则转型,那麽越过资本主义的出路就已粗具雏形,譬如第二十五条,朝基本收入制努力;第二十六条,经由主权财富基金分润资本;第二十七条,复兴公有地;第二十八条,复兴审议民主。当然,有些提案似乎没那麽迫切──消除贫穷陷阱和引人落入飘零境地的陷阱,就比倡议改革劳动统计更迫切──,但所有提案都符合飘零族人的物质利益。

  然而,眼前的问题不是「这些提案是否符合飘零族的利益」那麽简单,而是人们能否根据这些提案的铺垫,主张飘零族是一个跟工人阶级判然有别的阶级。这份宪章对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提出若干改动,就此而言,飘零族和工人阶级间的物质利益是否截然不同?我认为答案是:否。这些改动游戏规则的提案,无一损及工人阶级的物质利益,甚至近乎全部条文都会显着地促进工人阶级的利益。尽管这份提案影响飘零族人的生活,多过还在稳定工人阶级之列的人,却同时符合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中两种区位的利益。但资本主义下的其他人的利益就不见得了。这部宪章的条文一上路,铁定损及Standing定义的财阀菁英的权力、财富和自主;多数受薪阶级一样会吃亏,尤其企业阶序中报酬优渥的分支。部分条文虽不至於侵犯专技师,却还有许多条文会打搅他们占的便宜。要是拿这29条「飘零族宪章」来诊断测验阶级区位跟游戏规则的关系,飘零族和工人阶级将是相同阶级的一份子。

  反过来问:对游戏规则作怎样的重大改动,将促进工人阶级多数人的利益,却对飘零族有害?这麽一问,我们对客观利益的剖析不免更形复杂。比方说,改动就业法,让[业主]更难解雇工人,会不会一方面让工人的一口饭更有保障,却有损害飘零族的副作用?美国修法限制业主打压工会之策略,工人或许更容易就能组工会,但[这又会怎麽影响飘零族]?在此我们遇上货真价实的正负交融,因为这些种类的规则变动,可能会有加深劳动市场二重性的副作用,使位置危疑的人更难移向比较稳定的工作。危疑工作相对於稳定工作的数目也可能会增加,视这类改变的细节而定。

  在游戏规则的层级上,若要将飘零族视为工人阶级的独特分支,上述正负交融之处就是基础。一个阶级的不同分支对於资本主义下最佳化的游戏规则,大方向的利益一致,但要是有机会改动既有规则的优先次序,他们的利益就有差别了。此外在特定的历史脉络下,同一条规则之於不同分支的利益可能会水火不容。

  另一种可能的主张是:前述工人阶级的飘零族分支跟其余部分工人阶级的紧张,反映二十一世纪资本主义下特定一种阶级关系内的矛盾区位。此处的想法是,对工作其实仍有可强制执行权利的工人──工人阶级中最安稳的一群,容或持续缩减中──具备一种有限的财产权:开除一位雇员的权利。正常状况下,拥有生产工具才会伴随这样的权利。他们可以辞职,不过没有人能开除他们。彻底无产化的工人欠缺这样的权利,十分类似十九世纪中期工业革命下的工厂工人,什麽权利都没有,工作也没有保障。前述工作上具备这种准财产权的工人,在阶级关系中便处於一种独特的、矛盾的区位。如此框架本文的提问,大部分飘零族就不折不扣地入工人阶级之列,而保障最安稳的工人则占据矛盾的阶级区位,享有特权。

  就游戏中的招数定义的阶级区位,又该怎麽说?设若在既有的游戏规则下,但凭实现物质利益的最佳招数来标定阶级,那麽我在第六章已经说明过,可以把Grusky和Weeden提出的微阶级视为阶级结构中彼此有别的区位。若是用这样的方式指认阶级,说不准飘零族和工人阶级是不同的阶级。本方案带出两个难题。第一,倘若我们拘泥於游戏中的招数来指认阶级,工人阶级本身将不再是「一个」阶级。只要是由游戏中的招数而非游戏规则定义利益,身在不同产业部门与职业的工人,他们的物质利益轻易就会分歧到足以造就分界线的地步。第二,在这个分析层级上,Standing本人也知道,正是飘零族内部也分成不同的类别。我们又一次看到,即便「飘零族宪章」承载了飘零族次类别下的人们共同的利益,如果利益是根据新自由资本主义既有的规则下可运用的策略来界定,那他们的利益就未必有交集了。

  归根结底,如果从二十一世纪发达资本主义的基本规则解析阶级,飘零族就是工人阶级的一份子;如果以游戏中的招数定义同质的利益,再据此给阶级狭义的定义,那麽飘零族本身就聚合了数个独特的阶级区位。我们视之为工人阶级分支的飘零族,成长迅速,满心愤恨资本主义;不论是针对资本主义的规则抑或资本主义本身的斗争,飘零族或许会轧上格外重要的角色,只不过它本身称不上一个阶级。

  对於本文,有人的回应是「那又怎样?」,谁在乎?当今之世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生活陷於危疑,至於处境危疑的人要不要视为一个独特的阶级,还真是无关宏旨。当务之急是他们面临的实际情况,乃至於可以对症下药地做些什麽。在某些修辞脉络下,称飘零族为一个阶级,有助於拉抬跟危疑相连的议题的声势,这种作法也让行动纲领更正当、更坚实。我认为这是Standing提出「飘零族宪章」的用意。尽管如此,倘若阶级分析要能帮助我们发展融贯、一致的方式,从理论来理解社会的裂隙和转型的可能,那我们使用的概念,意义不但要精确,更要照见共同和冲突利益的性质,以及潜在的集体能力。基於这样的目的,将飘零族当成一个阶级──即便是「打磨中的阶级」(class-in-the-making)──,不但没有把事情弄清楚,反倒更含糊了。

(本文为《理解阶级:二十一世纪阶级论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理解阶级:二十一世纪阶级论》 Understanding Class

作者:Erik Olin Wright

出版:群学

日期: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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